【转帖】不思量，自难忘

yogibear

本贴为转贴，来自一个叫朱婷的博客。

屈指数来，整整28个年头了。岁月是什么？滴水穿石般，有些事，有些人，好像早已融进了尘土；可是秋风一起，忽然的，一点一滴，在记忆最深处，又拼合起了那最沉痛的遗憾。

对于你的回忆，永远定格在1979年的凉秋。

记忆中的你，中年的样子，高大，结实，浓眉，大眼，高鼻，极为英俊。

小时候的我记事较晚，5岁前的事似乎没有任何印记了。5到8岁间的事也是记得断断续续。
依稀记得，那时家境贫寒，穿的永远是大姐传二姐，二姐传老三。妈妈好像总是三班倒，为了省下5分钱的车费，从襄阳路走到静安寺，再搭车去曹家渡上班；下班回到家总是凶巴巴的样子，我们姐妹三个总是得小心翼翼看她的脸色吃饭，做事，深怕一个不小心会引发她的一顿脾气；而你因为在水运公司上班，常年漂泊在水上，1个月才回家一次，住上一，两天，女儿与父亲之间的互动现在回想起来是少之又少。

记忆中，妈妈与你关系永远是冷冷的。家里总是很安静，正确的说是很少欢声笑语。都快8岁了我才开始真正清晰记事。我记得我们搬去了襄阳路附近的一条小街，房子十分陈旧，比棚户区好不了多少，邻里的素质也是参差得很，有中学英文老师，玻璃工厂烧大炉的，工程师，还有人民饮食店卖大饼油条的，纺织厂的，菜场卖菜的。。。。。。夏天纳凉时，家家搬出竹塌，男女长舌，东家短，西家长，很多是非。寂寞的妈妈，不知怎么与其中一个长舌妇，由好姐妹变为死对头，对骂吵架几乎成了每星期必演的活剧。我记得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，却正赶上两个女人的战争，那份无奈，只有天知道。我记得你是好喝一口的，一碟花生，一盘酱菜，或是一块豆腐乳都可以是你的下酒菜；饭桌上的你总是沉默的样子，即使喝高了也是沉默的，妈妈总是数落你：喝，喝，喝，喝死你。

有一晚，睡得七荤八素的，突然被你们的吵闹惊醒；那时，真的太小，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痛苦得用头不停地撞墙，咚咚咚，一声声，在凉夜里是那么令人心惊，我记得我捂着心口，觉得心要狂跳出来了，妈妈冷眼瞧着。。。。。。我还记得我们姐妹大哭起来了，才让你停止了自虐。第二天，你就回水运公司去了。好像七八个月都没回过家，也没给过一分家用。妈妈整天虎着脸。那一年，觉得冬天怎么那么冷啊。也是秋天，你终于回了家，给了妈妈好几百块钱（大概是你七八个月攒下来本该给妈妈的家用）。妈妈好像并不领情，休息天躺在床上装病不理你，你让我和二姐出去买药，其实是支开我们；等我们回来时，妈妈已经在做饭了。那几天，你虽然话不多，但脸上的表情和刚回家时有了很大的分别。

1976年，大姐18岁了，正赶上空军（当时民航局还隶属空军）万里挑一招收飞机乘务员，已出落得极为美丽大方的她成为了5个幸运女孩中的一个。我想妈妈那时的骄傲是无可名状的，至少，大姐让她赚尽了面子。而你呢，也应该是很有面子的吧。可是，那一段风光，平静的日子是那么短暂。妈妈因为大姐当上空姐的机缘，开始和一些我们所不熟悉的“上只角”社会有了接触，那些有风度又儒雅的男男女女，与在水上漂流的你是那么的不同：不善言辞的你；棕色脸上留有江海风浪印记的你；常年与孤夜相伴，和灯塔同眠，以四海为家的你。。。。。。

妈妈似乎与你越走越远。我和二姐在你们的吵闹中长大了。1979年的初秋，因为大姐可以回家过一个长假期，你也回了家，可是这两三年来，妈妈与你的关系却越发的难以调和。大姐好像也劝不了什么。那一天，大姐领着我们去逛街，也是想留给你和妈妈一点空间，几个小时后，回家后的我们却沮丧的发现事情走向了反面，你们似乎又有了很大的争执，彼此脸色很差。你突然把我叫到身边：三妹，记得好好念书。过了一会儿，你收拾了东西就要离家，大姐拉扯你：我回家才几天，跟我们过好这几天再回公司吧。你执意不肯，大姐只好一路陪你，送你去了车站。

那一晚，家里气氛特别的僵。和你属同一个生肖的我，在九点左右睡下时，突然浑身颤抖不已。
第二天下午从学校回来时，家里多了好多不认识的人，妈妈，大姐，二姐都在哭，我觉得我知道昨晚我为什么浑身颤抖不已的源由了。你就这样，以自诀的方式永远的离开了我们。
那一年，我才16岁半。

这个世界对于你来说，好像没有什么温暖可讲。你很小的时候，父母双亡，没有任何兄弟姐妹，奶奶将你养大，成年后你跑去当上了海军，后来复原回上海，经人介绍，认识了清秀美丽的妈妈；婚后，你去海运学校学习，妈妈工作养家，也许，那一段时光，是你们最好的岁月吧。上完学，你去了水运公司做轮机长，从此，风里来，雨里去，夫妻分居，生存挣扎，把你们的感情磨得体无完肤。

长大了才知道，你最后的选择是对自己人生的无声抗议。
曾经在心里怨过你，给我还没开始的人生烙上了永远的伤痕。
20几岁时，读了海明威的《老人与海》，我才明了：你的孤独，你的在江河湖海上漂泊的孤独。你被打败了，没法补救的被打败了。
时代的局限使你们不知道，不懂得爱与沟通。换了今天，你的人生会是怎样的不同？
记忆中的你，除了好喝一口，也极爱阅读，冬天的午后，总见你：一支烟，一杯茶，一本书。
不善言辞的你，或许把那些说不出的，不会说的都让给了书中的男男女女了吧。

我还记得，我和你一起度过的那个暑假。你把我带到运输船上，我陪你从黄浦江到长江，再从长江回到黄浦江。在一个风浪子夜里，你握着我的小手，那么细声的安慰因惊吓大哭的我，说：不怕，不怕。。。。。。。

记得读朱自清《背影》时，我曾竭力回忆：你的背影是怎样的？记忆变得模糊：记得你高大健壮的样子，记得你浓眉英俊的样子，记得你低头沉默的样子。。。。。。我却记不起你的背影了。。。。。。其实，我记得---1979年秋天你离家时的背影，你准备永远离开痛苦人生的背影，你一向高大挺拔的背影在那一天黄昏的斜阳里微微的抖动。。。。。。我记得这些，又似乎记不清这些细节，选择性失忆，为的是忘却最痛惜的片段。

对不起，我不曾懂得怎样留住你！
----------写在你28周年忌日

w04562

你搞酸的,靠,

omg

千里孤坟、无处话凄凉。纵使相逢应不识、尘满面，鬓如霜。

yogibear

酸甜苦辣咸。。。五味都居全。。。。这就是生活。。。

HOOP

写的就是爸爸，看开头好象是写一段忘年恋一样。

白狐狸

看到名字，想起了朱令。

Men-Loong

以事抒情，以情叙事~~~~~

Transformer

朱令?
哈哈。。。

终成圈鼠

告诉我。人生都是这么悲伤的吗。

vbox

难得，还有记得朱令的。百度有个朱令吧！